罗斯福摧毁金本位

金本位虽然被摧毁,也看不到重新恢复的可能性,但黄金依然不是一种普通的贵金属。

有些历史,永远不会被盖棺论定。

人类文明的历史有多长,黄金的历史就有多长。1933年3月11日之前,黄金是世界的终极货币。在罗斯福宣誓就职后的一星期,黄金作为流通货币的功能在美国终结。这一天,总统宣布银行一律停止黄金的兑换。1933年4月5日,罗斯福下令禁止私人囤积价值超过100美元的黄金。个人、企业和其他组织必须到联邦储备银行或是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成员银行按照每盎司黄金20.67美元的价格交出他们手中的黄金。任何被发现违反规定的人将面临至多10年的监禁以及高达1万美元的罚金。6月5日,国会通过议案,正式取消金本位制。

谁也没有想到,当时的一项应对危机的临时性措施会彻底推翻人们认为天经地义的金本位。美国民间拥有黄金的权利被剥夺,40年后,当美国公民再次获得拥有黄金权利的时候,黄金在全世界已经变成一种普通的贵金属。黄金,这个世界货币体系的锚从此被拔起。

没有人讨论金本位制的终结对国家和世界的未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直到1934年1月国会通过《黄金储备法案》,规定黄金兑美元的价格从原来每盎司20.67美元改为每盎司35美元。人们的愤怒也仅仅来自于才几个月时间,他们用黄金兑换回来的美元就在手中贬值近70%。

一些个人和机构向最高法院提起了诉讼。一年之后,最高法院的判决以无可奈何的口吻宣判:就这样吧。《纽约时报》1935年2月19日的特稿是这样描述的:“联邦最高法院的多数派在首席法官的带领下,在今天的诉讼案判决中以5票战胜了他们的4位同僚。诉讼的起因是第73届国会废除了一条关于黄金支付的条款。最高法院最后裁定,债权人必须接受已经贬值的货币。多数派与少数派至少在一点上意见是一致的——政府合同中黄金条款的废除是违宪的。但多数派并没有判定政府应该向诉讼人提供赔偿,因为实际上他们没有任何损失。”

既然公众已经不能合法持有黄金,那么黄金兑换多少美元还有多少意义呢?人们的愤怒来源于这又是一次让老实人吃亏的变卦行为。那些在法令出台前大量囤积了黄金而在先前拒绝兑换的华尔街大亨们,此时把他们的黄金运到伦敦就可以卖到每盎司35美元的好价钱。和投机者的巨额收入相比,那些听从政府召唤、响应国家政策的守法公民的确吃了大亏。

这种愤怒成为银行家掌控世界阴谋论的又一有力证据。在著名的《货币战争》一书中,罗斯福废除金本位制就是送给华尔街大亨们的礼物。这些大亨们在1929年股市崩盘前已经获得了内幕消息,从股市上撤离了资金兑换成了黄金。废除金本位制,正好是他们在伦敦兑现盈利的最佳时机。

在《货币战争》中,这个阴谋被分成3个阶段:“第一步就是废除黄金在美国国内的流通与兑换,1933年美国废除金本位实现了这一步。第二步则是在世界范围内废除黄金的货币功能,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所建立的美元兑换体系实现了这个计划。后来在1971年尼克松终于完成了第三步。凯恩斯摇旗呐喊,银行家推波助澜,罗斯福瞒天过海,终于拔掉了金本位这个镇魔瓶盖,赤字财政与廉价债务货币这一对孪生兄弟终于从牢牢的禁锢中挣扎出来”。

这种缺乏细节和过程的小说体描述虽然并不被正史研究者认同,但金本位在全球范围内被摧毁后导致的赤字财政和廉价债务的泛滥却是一个反复出现、不容回避的事实。金本位的废除为各国货币普遍贬值、推行通货膨胀政策打开了方便之门。没有了金本位制,各国为了弥补财政赤字或扩军备战或拯救危机,会滥发不兑换的纸币,加速经常性的通货膨胀,不仅使各国货币流通和信用制度遭到破坏,而且加剧了各国出口贸易的萎缩及国际收支的恶化。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一再施行美元的“量化宽松”政策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此外,没有了金本位,导致汇价的剧烈波动,冲击着世界汇率制度。没有了金本位制度,汇率的决定过程变得复杂,国际收支状况和通货膨胀引起的供求变化,对汇率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汇率从一个单纯的货币结算制度变成了世界各国政治、经济博弈的擂台。在这场比赛中,经济发展水平和金融管理水平落后的国家往往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但除了从结果倒推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罗斯福和银行家们一起合谋摧毁了金本位。罗斯福没有拯救银行家的兴趣,废除金本位为的是拯救当时摇摇欲坠的美国经济。

在历史上,自从英国于1816年率先实行金本位制,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主要的资本主义国家都实行了金本位制。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各国为了筹集军费,纷纷超额发行纸币,禁止黄金自由输出,金本位制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各国企图恢复金本位制。但是,由于金铸币流通的基础已经遭到削弱,不可能恢复典型的金本位制。

大萧条时期,美国急需大量公共开支,胡佛却顽固地坚持保守的货币政策,反对赤字开支。罗斯福上台后除了运用联邦赤字开支,以促进就业实施救助别无他法。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就必须摆脱金本位制的束缚。

美国取消金本位制的当天,华尔街上的股票价格上升,交投活跃。同时,美元贬值,也刺激了出口。1934年出口额比1933年增加了27%。

《罗斯福传记》的作者弗雷德尔评论道:“罗斯福的货币政策造成一种重大变革。放弃了金本位的僵硬制度,代之以管理通货的灵活制度。货币主义成为新政混合体的关键组成部分。”

《纽约时报》这篇报道中的这段话为罗斯福废除金本位制进行了开脱:“法院指出,由于国会认为黄金条款妨碍了其确定一种新货币政策的权威,因此废除这一条款并不是忽发奇想或者随心所欲”。当天同一版面的一篇特写描述了投反对票的法官麦克雷诺兹的愤怒:“这个73岁的田纳西人不停地喘着气,几乎不看自己的讲稿。他指出罗马皇帝尼禄曾经采用过使货币贬值的方法,他断然地说,宪法消失了。”如果他能看到罗斯福摧毁金本位制给美国带来的好处的话,他还会这么愤怒吗?

罗斯福没有想到的是,放弃金本位制,给后来的美国总统们带来一次又一次让美国转嫁危机的机会。从尼克松到奥巴马,当国内经济发生危机的时候,祭出“量化宽松”货币贬值的宝剑,总是让美国成为最小的受害者。

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金本位残存的最后一根绳索断裂。美国开始了靠印钞机掌控世界经济的新时代。依靠经济实力,美国垄断了国际贸易结算货币的地位,美国靠他们印刷的美元在全世界买他们任何想买的东西。

2008年3月20日晚,春寒料峭,我和央视《对话》栏目的同事在上海黄金交易所采访。从外面看,这幢还没有来得及挂任何标志的建筑只是一幢普通的写字楼。在这里,全中国的数百个黄金交易会员及所属的数十万客户,进行着每天60吨左右的黄金交易。为了与国际黄金市场接轨,每个周一到周四的晚上九点到第二天凌晨两点半,这幢写字楼八楼的灯都会亮着。黄金夜市的开办,使得中国的黄金投资者们能够与国际黄金市场随时保持同步。

在此之前的2008年3月14日,国际黄金价格历史性突破了每盎司1000美元大关。当时没有人真正意识到,黄金的快速上涨预示着一场金融危机的到来。在那期《对话》节目中,众多业界大腕、金融专家和我们一起探讨了是否有炒家在背后兴风作浪、黄金的前世今生,黄金的价值到底有多大、百姓应不应该投资黄金、要不要藏金于民、中国应不应该增加黄金储备以抵御金融风险等林林总总的问题。但和一个最重大的问题擦肩而过——黄金的大幅上涨和国际货币体系的关系是什么?眼下,当黄金价格超过每盎司1500美元的时候,我除了感叹自己的功力不够,也感叹市场风云变幻的诡异。谁能告诉我,黄金现在的价位和几年后国际金融状况的关系是什么?金本位虽然被摧毁,也看不到重新恢复的可能性,但黄金依然不是一种普通的贵金属。

在那期节目的结尾,我曾写下这样一段话:“在人类历史上,恐怕没有另外一样东西,像黄金这样在几千年的经济和社会活动中,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也没有哪样东西,在经历了数千年的沧海桑田之后,依然和人类有如此深的情缘。在未来,维护国家经济安全,保障金融秩序稳定的过程中,它是否能够继续发挥‘定海神针’的作用,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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